当最后一块石膏在刻刀下显露出流畅的形体，当“空间纵深”、“气韵贯穿”这些抽象概念终于转化为可触摸的立体形态，“传统雕塑语言与创作实践”课程也画上了句点。这门课没有停留在临摹古塑的表面，而是带着学生钻进传统雕塑的内核。从滑田友“中西融合”的创作智慧，到石膏雕刻的立体思维训练，从传统雕塑语言的历史梳理，到当代转化的实践探索，每一步都在回答一个核心问题：如何让中国传统雕塑的基因，在当下依然拥有生命力？

一、课程初心：不止“学技法”，更要“懂传统”

开课第一天，就告诉学生：“学习传统雕塑，不是复刻一尊佛像、临摹一段衣纹，而是要抓牢藏在形体里的‘活语言’。为什么中国石窟造像偏爱‘因岩结构’？为什么滑田友能把西方体块与东方韵律融在一起？这些才是传统的核心。”

课程以“理论+实践”为双轴：一边梳理传统雕塑语言的发展脉络，从民国时期“雕塑”概念的引入，到滑田友、刘开渠等先辈的民族化探索；另一边聚焦创作实践，从线描稿的“粉本”创作，到泥塑的立体推敲，再到石膏雕刻的空间训练，每一个环节都在搭建“从平面到立体”“从传统到当代”的桥梁。

二、理论溯源：解锁传统雕塑的“密码本”

这门课最颠覆认知的，是让学生明白“传统不是静止的标本”，带学生梳理了近百年雕塑语言的演变，那些曾经模糊的概念，渐渐变得清晰。

“雕塑”一词的由来：

从日本到中国的语言现代化

原来“雕塑”这个学生习以为常的词，是近百年才形成的概念。19世纪末，日本明治维新后从欧洲引入“彫塑”一词，中国在现代化进程中借鉴这一表述，才逐渐有了“雕塑”的学科定义。在此之前，中国只有“雕”（硬质材料加工）和“塑”（软质材料塑造）两个独立行当，工匠们以“泥水匠”“石刻匠”的身份存在，却没有“雕塑家”的概念，直到留法、留苏的艺术家归来，才为中国雕塑注入了现代学科的基因。

滑田友的启示：

中西融合的“破局者”

课上，反复分析讲解滑田友的作品《轰炸》，这件抗战时期的雕塑，没有做西方式的360度圆雕，而是像云冈石窟的工匠那样，把人物压缩成“片状结构”，虽然是立体形态，却用平面韵律传递战争的紧张感。带学生分析：“你看这三角倾斜构图，像不像石窟造像依附崖壁的单面视角？他把西方的体块关系，和中国传统的‘空间压缩’融在一起，这才是传统转化的智慧。”

学生还了解到，滑田友在法国留学时，曾用中国“六法”理论解读西方雕塑——把“气韵生动”解为“动态贯气关系”，用“古法用笔”的逻辑处理雕塑的内在结构。这种“以中释西”的思路，让学生明白：传统不是枷锁，而是可以与当代对话的“工具箱”。

三、实践探索：从线描到石膏，把传统“做出来”

如果说理论是“密码本”，那实践就是“解码器”。这门课的实践环节，让学生真正体会到“传统不是画出来的，是做出来的”。

线描稿：雕塑创作的“第一粒种子”

课程从线描稿开始，老师让学生从敦煌壁画、宋代彩塑中选样本，临摹“粉本”，这是古代雕塑创作的起点，就像工匠们先画“样稿”，再动手塑造。但学生不是机械复刻，而是要体会线条背后的“动态”：敦煌飞天的飘带为什么能“飞”？宋代罗汉的衣纹为什么能暗示身体结构？

有同学一开始把线条画得很“呆板”，老师就让他学滑田友的方法：“想象线条是‘气的流动’，飞天的飘带要有‘抛物线’的韵律，罗汉的衣纹要跟着身体的转折走。”慢慢的，学生笔下的线条不再是平面的轮廓，而是能让人联想到立体的形体。

泥塑：立体思维的“实验室”

泥塑阶段是从平面到立体的关键一步。学生要把线描稿的“粉本”，转化为可触摸的泥塑小稿。老师强调：“泥塑不是‘堆泥’，而是‘推敲’——你要想清楚，人物的重心在哪？体块之间怎么‘贯气’？就像滑田友做《少年中国》，肩、腰、腿的斜线要形成连贯的韵律，这才是东方的动态美。”

有同学一开始把人物做得很“散”，老师就让他用“穿糖葫芦”的比喻：“把头部、胸腔、骨盆想象成串在轴线上的体块，轴线稳了，形体自然就连贯了。”学生反复修改小稿，从3个到5个，再到10个，慢慢懂得“多稿迭代”的意义——好的雕塑不是一蹴而就的，是像种子一样“慢慢生长”的。

石膏雕刻：空间纵深的“终极训练”

石膏雕刻是课程的“硬骨头”，却也是最让人有成就感的环节。老师告诉学生：“石雕是做减法，石膏雕刻能模拟石雕的特性，训练你们对空间的判断。罗丹说过，任何雕塑只有一个点是最靠前的，其他点都要往后退，这就是空间纵深。”

一开始，学生总把形体做得很“平”，鼻子、颧骨都挤在一个平面上。老师就让学生画“十字坐标线”：在石膏上标出头顶、鼻尖、下颌的位置，再用横截面的思维理解形体，“头部像苹果，颈部像圆柱，每个部位都有自己的空间关系”。慢慢的，刻刀下的石膏开始“立体”起来：鼻翼往后退，眉弓有了斜面，下颌的转折也显露出纵深，学生终于体会到“把雕塑从石头里解放出来”的感觉。

四、当代启示：传统不是“复古”，而是“转化”

课程接近尾声时，学生讨论最多的话题是“传统如何当代”，那些先辈的作品让学生明白：传统的生命力，在于不断被重新解读、重新转化。

比如滑田友，他在法国学习西方古典雕塑，却始终没丢中国传统。他修复苏州保圣寺罗汉像时，用水墨画“先立大势、再贯枝干”的方法，把碎成几十块的塑像重新串联；他创作《中国人民站起来》时，用西方的人体结构，却赋予作品东方的雄浑气势。再比如刘焕章，他把中国山水的意境融入抽象雕塑，大理石在他手中，既有西方现代主义的简洁，又有中国画的写意韵味。

这些案例让学生突然醒悟：传统不是要学生回到过去，而是要带着当代的视角，从传统中提取养分。就像学生在课程最后做的创作，有人把敦煌壁画的线条转化为抽象形体，有人用石膏雕刻重现山西石刻的粗犷质感，这些作品不是“复古”，而是传统与当代的对话。

写在最后：

传统是未完待续的对话

课程结束那天，学生把自己的作品摆在一起，线描稿、泥塑小稿、石膏雕刻，虽然不算完美，却都是学生对传统的理解与表达。老师说：“你们今天做的，和滑田友那代人做的，本质上是同一件事，用自己的方式，让传统‘活’在当下。”

现在再看山西的云冈石窟、敦煌的飞天造像，学生不再只看到“老古董”，而是看到里面藏着的空间智慧、线条韵律。这些东西，能变成当代雕塑的语言，能让中国美学在当下被看见、被触摸。

这门课教给学生的，不只是雕塑的技法，更是一种看待传统的态度：传统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，而是可以与学生对话的“前辈”，只要学生愿意去读懂它、转化它，它就会永远拥有生命力。

图文来源丨陈智勇 

二次审核 | 曲子钰

三次审核 | 刘   斌